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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来窥山

一个人仅有此生是不够的,他必须拥有诗的世界。

 
 
 

日志

 
 

钱基博《无锡风俗志》记载的无锡方言  

2008-06-09 16:29:09|  分类: 学 术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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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黄明明 ]

 

    1918年,钱基博受聘纂修无锡县志,在几位同仁和省三师学生的协助下,当年就编出《无锡风俗志》,分吉凶习惯、岁时景物、方言、里谚、歌谣五部分,刊于《无锡县教育会年刊》。风俗志作为地方志的组成部分,其编撰的初衷当是表现乡人之特性,鉴观习尚之推移。然而经历了岁月的沧桑,这份资料不但可以让我们了解清民初时期无锡的风俗民情,还能成为研究无锡方言变迁历史的可贵依据。

    《无锡风俗志》中“方言”、“里谚”、“歌谣”等内容,是对无锡一地方言的最早的书面记载。钱基博是现代史上著名的国学专家,他编写“方言”卷,沿袭了清代小学家方言考据学的方法,可以看作是崔灏《通俗编》、胡文英《吴下方言考》、章太炎《新方言》一类著作的余脉。他在“方言”卷首写的一段话,“世人学欧罗巴语,多寻其语根,溯之希腊罗甸。今于乡谈顾不知察其声音条贯,上稽《尔雅》《说文》诸书以推见本始。不亦惑乎!”,也大体模仿了章太炎《〈新方言〉序》中的意思。清代辑录、考证方言俗语的著作,按其性质可以分为两种类型:一类是以考证某一词语的历史渊源为目的,即找出这些词语在古书中的“初见”;另一类是专为方言俗语考求其古雅的本字。前者着眼于词语,后者着眼于字。钱氏则两种方法兼而用之,有的追溯出处,有的考求本字。“方言”共辑录方言语词301条,分“释词”、“释名”、“释言”三个大类,大类之下又分若干小类。这种编辑方式承继了古代辞书《尔雅》的体例,现代方言词典的义类索引也仍然袭用。以现代语言学的标准衡量钱氏对这些语词的选辑原则和考释结果,可以将其分成几个层面来评价:

    ()记录了一批颇具无锡地域特点的方言词,且考释理据令人信服。如“懊憦。《集韵》悔也,乌浩郎到二切。今县人谓事后追悔曰懊憦。”又如“熯。《说文》熯,干貌。从火,汉省声。今县人谓以火煎炙糕饼曰爟。音正如汉。”又如“改制。县人以反常相讥曰改制。本董仲舒贤良策对三,曰王者有改制之名。盖人有常度,犹之国制,不可轻变也。”这类语词在无锡话常用,通语中却不用,在周围方言中也少见,是真正的地域方言词。再如对称呼语“亲娘”、“伯伯(指姑妈)”等的解释,在方言学上有较重要的价值。当今方言调查的结果也表明,吴语区中呼祖母为“亲娘”,呼姑母为“伯伯”,只限于无锡和邻近的常州地区。特别是把父亲的哥哥和姐妹都称为“伯伯”,一反汉语称呼中注重男女性别区分的一般原则,颇有特殊之处。钱氏的记录说明,现代无锡话称呼系统的格局,在清末时就已然如此。

    ()采集的语词有方言特点,可是考释或证据不充分。或有附会之嫌。例如“虹。《尔雅》虹,溃也。郭璞曰,谓溃败。县人谓创痕败曰虹。去声。”无锡话里的确用“虹”的发音称说伤口发炎,可这个“虹”字最多只是个同音记写字,《尔雅》原文和郭璞的注都没有和动物身上伤口溃烂联系起来,清人郝懿行的义疏和今人的研究也只认为《尔雅》解释的“溃”有溃决、混乱、内讧的意思。说“虹”是“伤口发炎”这个意义的本字,理据不大可信。有意思的是这个附会的考据仍留下了很有价值的信息。“伤口发炎”说“虹”()是一个典型的老无锡话词语,今天许多年轻人已经不说甚至听不懂了。无锡周边的地区也少有相同的说法,只有丹阳方言里把类似的意思说成“害”(发音近似“海”的平声),似乎与无锡话的说法存在着音义上的关联。又如“释名”类载:“陆顾。吴语也。三国时陆顾谓吴大姓,吴人问讯谁何曰陆顾,若曰非陆即顾云。尔今县人谓为陆(勒乌切)箇矣。”把“陆顾”说成是“哪个”的语源和本字,又没有旁证,难以置信。如果“陆个”出自“陆顾”,那么“陆里”又出自什么呢?

()其中一批词条不属于方言词语。例如“下流、寻常、留神、发迹”等等。“下流。县人斥品行污下曰下流。始见《论语·子张》子贡曰: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寻常。《春秋·左氏成十二年传》:争寻常以尽其民。注:八尺曰寻,倍寻曰常。言地狭小无关大计也。今县人言无关紧要事曰寻常,本此。”……所释语源固然不错,可这些词长期在通语里广泛使用,并不是某方言区专用的词,难以看作无锡方言。

    20世纪初新学甫兴,正值以文字考古为主的古典方言学向以描写为主的现代方言学转变的时期。钱基博国学功底深厚,精通典籍是其擅长。对方言语词审别不精是因为缺少现代语言学理论的指导,只能归咎于时代的局限。应该充分肯定的是正由于他的旧学修养和文化识见,才为90年前的无锡话留下这样一份重要的词汇记录。

    《无锡风俗志》的“里谚”“歌谣”,采集自世俗百姓的生活,相比于方言字词的考证,内容更加鲜活。所录谚语、歌谣有许多今天已不流传,这些资料对方言研究和地方民俗研究更显珍贵。谚语、歌谣表达的是农作、气象、风俗乃至道德教化等内容,但是其语言载体是最乡土、最俚俗的形式,为我们提供了方言研究的素材。特别是歌谣,与方言的关系非同一般,没有方言就没有地方歌谣。我国音韵训诂学家沈兼士曾指出:“歌谣是一种方言的文学,歌谣里所用的词语,多少都是带有地域性的。倘使研究歌谣而忽略了方言,歌谣中的意思、情趣、音调至少会有一部分的损失。所以研究方言,可以说是研究歌谣的第一步基础工夫。”根据这个道理,有书面文字记录的歌谣,就当然成为我们跨越时代了解方言历史面貌的绝好凭借。在地方志中收录谚语,尚属因循旧制。可采集民谣,堪称开风气之先。从“歌谣”卷首语的意思看,此举无疑是受到了当时北京大学“歌谣研究会”的影响。1918年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成立“歌谣研究会”,发起搜集和研究民间歌谣,积极投身这项活动的学者中有江阴籍的刘半农和苏州籍的顾颉刚等。钱基博受到这股文化新潮的启迪,把无锡流行的一些民谣编进了风俗志。

    “里谚”和“歌谣”收录的材料,反映出无锡话语音、词汇、语法诸方面的信息。首先,编者的注文直接标注了一些字词的无锡话读音。例如:

上火不落,下火滴涿(原注:音笃)

    朝看天顶穿,夜看四团(原注:读如突)圈。

    ……甘蔗荸荠嘴里嚼,肉馒头怀里塞(原注:读如杀)

    注文不仅区分了无锡话与官话读音的差别,而且保留了这些字的无锡话老派读音资料,有些读音连今天的无锡人也觉得陌生了。

    其次,钱基博忠实于民间口语,尽量避免把方言语词转写为书面官话,在谚语和歌谣中记录了很多方言。色彩浓厚的语词。例如:

    好曲三遍厌屎臭。

    男子勤谨有饭吃,女子勤谨有衣穿。

    小心强于“魏赖”。

    ……隔则三头两年来看我,我珠冠缎袄接哥哥。

    “厌屎臭”意即令人生厌,“勤谨”是勤劳、勤奋的意思,“魏赖”即能干,“三头两年”是很有无锡话特色的概数表达形式,意即两三年。这些语词只有无锡人读来才觉得熟悉和亲切。

    再次,无锡话的某些语法表达方式也在谚语、歌谣里有所表现。例如:

    五月里迷露,雨勒(原注:即在之意)半路。

    赢则再想赢,输则想反本。

    “勒”相当于通语中的介词“在”。“则”是表完成时态的助词,一部分用法相当于“了”。从以上举例可以发现,当今无锡话描写中常用的一些记写方法,其实早就有前辈这样做了。

    方言是地域文化的载体,折射出区域性的社会历史内容。《无锡风俗志》记载的无锡方言,尽管比较零散,但风俗志毕竟不是现代语言学意义上的方言志,我们不必苛责前人。《无锡风俗志》成稿10年后,1928年赵元任发表《现代吴语的研究》,无锡方言才开始有了现代科学方法的描写。从这个意义上说,钱基博的这项工作,是无锡方言研究的先声。应该感谢这位无锡的文化名人,为我们珍藏了20世纪无锡方言早期研究的宝贵史料。

(作者单位:江南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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